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隐匿的 ADHD:跨越童年与成年的神经发育困境(上)

发布时间:2026-07-16


你有没有这样的经历?

小时候总是“坐不住”,习惯到处跑动攀爬;注意力奇差,40分钟的课堂很难专注听课;身体协调性差,比如系鞋带笨手笨脚、分不清左右方向,永远学不会广播体操...成年后,做事情总是拖延经常丢三落四;常常因为控制不住情绪,在人际关系中频频碰壁..

这可能不是你的错,而是你被一种叫做注意力缺陷与多动障碍(ADHD:Attention-Deficit/Hyperactivity Disorder)的问题困扰着,它还有一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——“小儿多动症”

过去人们通常认为这种“病”只有儿童才会有,而如今,在社交媒体上,越来越多成年人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患有ADHD。

ADHD患者的自述

1

脑袋像布满漏洞的“筛子”

(化名)今年25岁,是一名博士生。2025年7月,她在深圳康宁医院正式确诊为注意力缺陷多动障碍(ADHD),一种常被误认为是“儿童专利”的神经发育障碍。谈及ADHD带给她最大的困难,豆豆不假思索地说:从小学开始,40分钟的课堂,她永远无法听完全程,作业也从来没有彻底完成过。

“别人听完一堂课,获得的知识是一块坚实的铁板;而我得到的,是一个布满窟窿的筛子。”

豆豆记得很清楚,小学的时候,她坐在书桌前写数学作业,足足坐了两个小时。铅笔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,橡皮擦了一遍又一遍。她觉得自己做完了,整整齐齐地合上本子,放进书包里。

第二天放学,妈妈翻开她的作业本——一共六道应用题,她只做了三道,第四道写了一半,第五、第六道一片空白。可豆豆发誓她记得自己写完了。不是偷懒,不是故意漏掉,她脑子里确实有一个“做完了”的存档。

小时候,老师经常当着全班批评她“不用心”、“不踏实”,父母也跟着数落她。于是她只能课后自己想办法弥补那些“漏洞”,甚至每天拜各路神明,祈祷老师、家长不要发现她作业里的空白。

读博后,组会成了她的“刑场”。导师讲了三页PPT,豆豆坐在对面,眼睛看着屏幕,手放在键盘上,试图把每一个字都抓住。但第三页翻过去的时候,她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只写了半行字。导师停下来问了她一个问题,但她完全想不起来刚才讲了什么。

“脑子里的记忆就像手里攥了一把沙子,越用力,漏得越快。”

当豆豆把自己的遭遇写在ADHD患者的交流群里的时候,感同身受,同样的“筛子”,让她频繁惹祸。

阿纯目前在一家广告公司负责人事工作,每天和薪酬和绩效打交道。

“对我来说,这个工作就是天性的反面。”

阿纯说,上个月算绩效,她把37个人的系数核对完,明明看了两遍,觉得自己肯定没问题。结果提交之后第三天,同事找过来说有个人的绩效系数少算了0.5。

要命的是,这样的事情隔几周就会发生一次。有时候是一个公式拉错了行;有时候是一个小数点没注意;有时候是复制粘贴之后忘记改名字。“我不是不认真,眼睛扫过那行数字的时候,大脑自动把它识别成‘对的’,注意力到了第五个人的时候,第一个人的数据已经从脑子里滑走了。”

后来为了应对这个毛病,她养成了一个习惯,所有表格做完之后,先放一晚上,第二天再看。即使这样,每次坐在电脑前,她还是非常焦虑,“一周起码哭五次”。

毕业三年,阿纯做过的工作两只手都数不过来:编导、定格动画师、婚庆摄影、印刷店学徒、短剧场务、MCN剪辑、艺术培训...

阿纯说,她每项工作都做不长久,而且每天的工作基本做不完,95%的日子都在熬夜加班——为了弥补自己工作时犯的错。

2

冲动与拖延

小可(化名)的家乡在福建,她回忆起自己的童年时期,“我能很明显感觉到很多别人能轻松做到的事情我是做不到的。”

从小她就习惯性憋尿,初中一个学期,教室附近的卫生间她只去过3次。

“不是懒、不是怕脏,是明知道该去,事情在脑子里转了一百遍,但身体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,就是动不了。

她说,小时候连喝水也很难完成,有时是因为忘了,有时是因为动不起来。高中军训她直接不带水,“身体机能已经习惯了不口渴,所以便秘非常严重。”

 那时她12岁,经常在家憋尿憋到尿裤子。

“我现在都还记得我妈看着我,那种震惊、不解、还带一点点嫌弃的眼神。

普通人拖延某件事,往往是觉得这件事无聊、麻烦、不想做。但ADHD的拖延不一样,无聊的事拖延、喜欢的事拖延、麻烦的事拖延、简单的事也拖延、越是迫切的事越拖延。

现在,小可也不能接受任何人踏足她的房间,事实上除了她自己,别人也几乎无法“走进”她的房间,因为完全没有可以下脚的地方。地板上扔满了各种本子、纸和许多拆了或没拆的快递盒,沙发上、床上和椅子上散落着各种衣服、书籍、杂物。桌子上放着半凉的泡面,旁边甚至还有一些发霉的面包,周围堆满了各种“乱七八糟”的东西。

“我要工作就直接把电脑铺在其他的东西上,连一个平面都没有,我就铺在坑坑洼洼的东西上面硬写。”

更严重的是,她混乱的作息,难以正常入睡,也难以睡醒,不得不吃治疗睡眠障碍的药物来勉强维持正常作息。

“我从小就觉得我和所有人不一样,但无法描述那种区别。感觉自己像一条热带鱼被错养在淡水鱼缸里。”

2025年10月21日,在温州第一医院附属康宁医院,小可拿到那张写有“注意缺陷与多动障碍”的诊断书,感到一种迟来的释然。

▲小可的就诊单:《近红外脑功能成像报告单》/图:小可


3

难以协调的肢体

鹿(化名)今年23岁,是一名大四学生。2025年10月,她在上海精神卫生中心确诊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(ADHD)。谈起ADHD带给她最深的阴影,小鹿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是那套广播体操。”

从小学开始,她就学不会广播体操。别人伸左手,她伸右手;别人踢腿,她摆手。老师把她调到第一排,让全班同学都能看见她的动作。“你怎么这么笨?”体育老师当着全校的面说。从此,课间操成了她的噩梦。全校两千多人一起做操的时候,她害怕被别人看见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。

“三四年级的时候,班级练习集体舞,我因为肢体不协调,总是跳错。脾气暴躁的班主任拽着我的头发骂我。从那以后,跳舞成了我一辈子的阴影。”

不止是跳舞和做操。她恐惧下楼梯,因为“特别容易摔倒滚下去”。她的高中在山上,校门口有一段长长的没有扶手的石阶。每天上下学,她都小心翼翼地扶着墙走。同学问她为什么走得这么慢,她只说自己曾经爬山摔下来过,有心理阴影——没敢说实话。

再往前数,童年里到处是类似的痕迹。

“笨手笨脚,经常打碎各种东西,”她说,“二姑称我来到她家就是来搞破坏的。”家长说她是“败家子”,老师说她是“粗心王”,她自己也解释不清为什么就是控制不好这双手和这双脚。

一个“熊孩子”的康复   

一个坐不住的孩子,一个上课走神的学生,一个冲动、插话、经常和同学发生冲突的“问题儿童”。这些案例只是ADHD的冰山一角。学习障碍、抑郁焦虑、注意力困难、感官异常、睡眠障碍、时间盲、情绪调节困难……这些看不见的部分,才是ADHD的冰山之下。

一项在针对门诊的ADHD青少年的调查中显示,51.8%患者存在外显攻击行为;46.3%存在校园同伴欺凌受害经历;32.2%遭受父母心理虐待;18.1%遭受父母躯体虐待。

然而,他们不知道,这一切,其实不是他们的错。ADHD患者大脑在执行功能上存在先天性的发育差异。而且ADHD遗传关联性极强,所有的症状都会在12岁之前出现。

▲ADHD患者前额叶皮质体积明显减少

▲正常对照组的大脑前扣带回激活,但ADHD组却没有(左图方框显示,橘红色的区域表示大脑异常兴奋。右图方框显示,ADHD人群大脑,完成同样任务,大脑区域没有任何的激活。)

正常大脑在做任务时,大脑异常兴奋,能够积极投入到完成任务中。ADHD人群的大脑,完成同样任务时,大脑区域没有任何的激活。

目前学界普遍认为ADHD是大脑“感觉统合”和“执行功能”出了问题。

感觉统合(Sensory Integration)是人体接收外界各感官信息(触觉、前庭觉、本体觉、听觉、视觉等),经大脑整合处理后指挥身体做出适当反应的过程。如果感觉统合失调,大脑就难以有效处理感觉信息,孩子可能表现为好动、注意力不集中、情绪不稳、动作笨拙等。而执行功能(Executive Function)则是大脑的“总指挥官”,ADHD孩子主要表现为抑制控制、工作记忆、认知灵活性及计划组织能力的全面受损。

在中国,6到16岁在校学生中有6.4%的人患有ADHD。也就是说,一个40人的班级里,至少有两三个孩子患有这种疾病,每天在学校被批评“不守纪律”,在家被说“不听话”。

6岁的轩轩(化名)就是其中之一。

在成都一家ADHD康复中心,轩轩来时刚上幼儿园大班。妈妈告诉康复师,轩轩在幼儿园的表现让老师非常头疼,午睡时他会去弄醒旁边的小朋友,集体活动时他会抢走别人的画纸揉成一团,上课时他永远坐不住。老师每天都要处理他的状况,反复和家长沟通。

妈妈一开始觉得轩轩只是调皮,“男孩嘛,好动一点很正常。”但收到学校退学通知的那一刻,她彻底慌了,决定带孩子去医院看看。

经过医院的诊断,轩轩被确诊为ADHD。

▲康复师郭春丽给孩子面诊/图:郭春丽

目前国际公认的标准化干预方案,会将感觉统合训练与执行功能训练相结合。对于儿童,一边通过攀爬、摆动、平衡等训练改善身体感知与协调的“感觉统合”,一边在结构化的任务中练习暂停、计划、执行和调整的“执行功能”。二者协同进行,最终改善专注力、冲动控制和情绪调节。

2025年,轩轩开始接受系统康复训练。每周两次课,每次一小时。

▲训练在一个布置成游戏室的房间里,通过“玩耍”的方式来进行/图:郭春丽

刚来的时候轩轩完全坐不住,他进了训练室之后东摸西碰。几乎所有的ADHD,最大的问题是“想做就做”,没有暂停的能力。

康复师没有强行按住他,而是让另一位康复师全程陪着他“逛”——想摸什么就摸什么。

这是第一步,叫做“建立信任”,轩轩在东跑西跳时,康复师就在旁边用简短的话描述他正在做的事:“你摸那个红色的球。”“你跑到了窗户那边。”

“让孩子感觉到有人在关注他,而不是在命令他。”郭春丽说。

大约三次课后,轩轩开始习惯康复师的存在,偶尔会主动看训练师一眼。这时候,康复师开始实施“控制练习”,建立一个完成任务后得到正向反馈的过程。比如“红灯绿灯”游戏:房间地上贴了红色和绿色的圆点。训练师喊“绿灯”时,孩子可以随便跑;喊“红灯”时,必须跑到最近的红色圆点上站好,不能动。一开始轩轩做不到,康复师就缩短“红灯”时间,从2秒开始,只要他站住了,哪怕只站了1秒,也立刻奖励一张贴纸。慢慢地,红灯时间延长到5秒、10秒。

另一个常用游戏是“冻结舞”:音乐响起时随意跳舞,音乐一停立刻“冻住”。轩轩刚开始总是停不下来,康复师就放慢节奏,音乐停的时候同时用手势示意,并轻轻拉住他的胳膊辅助他停下。多次重复后,他逐渐形成了“听到停止信号→身体停下”的条件反射。

游戏是在锻炼大脑的“刹车系统”。郭春丽把这个过程比作“给大脑装一个暂停按钮”。

回到家里,也需要做类似的练习。轩轩每天晚饭后有一个安静5分钟”的活动:全家一起坐在桌边,每个人做自己的事(看书、画画),计时器响了才能动。轩轩从最初坐不到1分钟,到后来能坚持5分钟。妈妈每周来中心时反馈上周的情况,中心再根据反馈调整训练难度。

▲训练师锻炼孩子的专注能力/图:郭春丽

从第四个月,开始模拟更复杂的场景,完成简单的“项目”。比如“搭一座积木房子”,康复师把它拆解成五个步骤。轩轩每一步完成后都要举手示意,康复师检查通过后才能做下一步。轩轩从“做两分钟就放弃”逐渐变成“能坚持做完整个项目”,中间虽然还会走神,但训练师轻轻敲一下提示卡,他就能回到任务上。

第六个月结束时,轩轩已经不需要康复师全程陪伴了。他能在训练室里独立完成一套15分钟的桌面任务,中间只被提醒一两次。在模拟的课堂场景中(几个孩子一起听老师讲故事),他能安静坐着听完一个5分钟的故事,中间没有离座或干扰别人。

半年之后,轩轩“出院了”,幼儿园老师反馈说,虽然偶尔还是会跑动,但频率大大降低,而且老师喊他名字时他能停下来,不再像以前那样喊都喊不住。至于轩轩自己,他不太会表达这些,只是在一次训练结束后,拉着康复师的衣角问了一句:“我明天还能来玩吗?”

然而,像轩轩这样能被及时治疗的仅是少数。数据显示,目前国内儿童ADHD的就诊率仅有约10%,也就是说,超过1800万个孩子从未被诊断、从未被干预。

3000万成年人的困境

师资团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