隐匿的 ADHD：跨越童年与成年的神经发育困境(下)

长久以来，“小儿多动症”的叫法让人以为ADHD只属于孩童。目前，国内的临床指南已删除名称里的“小儿”二字。据《中国成人注意缺陷多动障碍诊断和治疗专家共识(2023版)》，我国成人ADHD患病率约为3%。保守估计，成人ADHD患者数量超过3000万人。而且成人ADHD症状多表现为注意力缺陷而非明显多动，容易与焦虑、抑郁等问题混淆，导致大量患者漏诊，确诊数量远低于估算的患者总量。

 成人ADHD患者中，有56%的ADHD人士表示自己成长过程中“没有朋友”；有67%的患者说在职场遭遇过歧视；有61%的人有过被解雇的经历；而在同等学历下，ADHD人士平均薪资比“正常人”低16%。

更复杂的是，很多成年ADHD还伴随其他精神和躯体疾病，例如双相情感障碍、抑郁、焦虑、物质依赖、失眠、嗜睡、皮炎、肥胖、哮喘、鼻炎...一项基于全国人群的成人研究发现，ADHD出现心血管疾病的风险是普通人的2.05倍。

2025年3月19日，已经辗转过多家医院的陈强（化名），在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精神卫生中心，终于得知困扰自己的根源其实是ADHD，而非先前误诊的焦虑症、抑郁症。

陈强今年18岁，但已经有了丰富的心理、精神卫生类门诊的就诊经验。

“我妈说我吃饱了撑的去医院。”哪怕过了将近3年，陈强和母亲的对话还是能准确地复述出来。

他先前被几家医院诊断为焦虑抑郁，但接受治疗后“基本没有用”，唯一感觉有效果的是安非他酮，针对ADHD的药物之一，于是陈强开始考虑ADHD方面的可能性。

“我对家乡的医院是不信任的。”来自山西的他，对全省各地的大医院门诊情况如数家珍，“他们最近甚至没有能挂的号，医生也完全没有排班。”

后来陈强去了东部，然而南京某脑科医院的态度更是令他失望，“那边甚至不承认成人有ADHD。”“我们去看的话，他就会说你都成年了还来看ADHD干什么。”

他又辗转去了上海，谈及自己挂号成功，他还是用了“侥幸”二字。“大城市情况好一些，观念也相对前卫。”

医生开的药，刚开始服药的一两周，陈强并没有感受到自己的情况有明显改善，只发现自己心跳异常快，血压飙升。

“感觉副作用比疗效先到了。”

从第三周开始，他的睡眠规律了，不再熬夜，随着药量增加，并且做事逐渐更加有规划，也变得更主动了。

“哪怕这颗药有巨大的副作用我也要继续吃下去，因为实在无法忍受过去混沌不堪的大脑。”

与此同时，陈强又产生了新的焦虑，“药价并不便宜，如果一天吃一片的话一个月要600”。再加上异地就诊、异地取药的交通成本，对他来说又是一个负担。

目前全国可确诊ADHD并开药的医院大多集中在中部、东部，不少像陈强一样的患者，居住地与就诊医院相距甚远。

“更要命的是这药（专注达）时不时就断货。”

▲陈强的药物“专注达”/图：陈强

我国成人ADHD诊断起步晚，专病门诊数量极少，不仅确诊难，大量成人患者甚至很长时间都无药可吃。直到2021年，用于治疗儿童多动症的一线药物盐酸哌甲酯缓释片（专注达），才获批成人ADHD适应症。

与此同时，ADHD的药是处方药，尤其常用的药物是国家一类精神管制药物，一次最多只能开一个月的量。

青衫，加州大学神经科学博士，神经科学专家，同时也是国内最大的非营利性神经多样性科普平台的创始人。

她说，2022年全北京只有10名可以诊断成人ADHD的儿童精神科医生，全国多数医院没有成人ADHD专科门诊，成年人只能挂儿童精神科。不少成人精神科医生不了解发育障碍成年表现，直接拒绝诊断，那整个药物干预几乎是没有可能了。

然而，对于成人患者，药物治疗仍是最有效的方式。

国际临床实验证实，单纯行为训练收效甚微，行为干预需要建立在至少半年稳定用药的基础上，才能实现1+1＞2的效果。

“如果把ADHD比喻成一个跑车，但是它没有刹车。药物相当于加了一道刹车，让你能够自主地控制这个跑车，行为疗法则是教你规范开车。”

另外，除看病难之外，误诊也是国内ADHD人群一大痛点。

ADHD常常与抑郁、焦虑等疾病混淆。“两者具有一定的共性，比如注意力下滑，然而抑郁、焦虑只会短期造成注意力下滑，确诊ADHD的核心依据是完整的童年发育史，单一量表无法作为诊断凭证。”青衫说。

“最危险的是将ADHD和双相情感躁狂混淆，ADHD的困扰是一条持续存在的直线，从小贯穿终身；双相躁狂是阶段性发作，躁狂期仅持续数天至数周，平稳期无异常表现。二者用药完全相反，双相还属于重性精神障碍需登记管理，所以误诊不仅会加重症状，还会给ADHD人群的生活造成进一步困扰。”

目前，临床上把ADHD分为三种类型：

第一种类型叫做ADHD-I型（ADHD-inattentive），相当于“注意力不集中（失调）”。未必有很明显的冲动，但有很明显的难以调控自己注意力的障碍。

第二种类型是ADHD-H型（ADHD-hyperactive），这一类型就主要是我们传统认知上的“多动症”。比如小孩，会表现得很好动，爬上爬下。

第三种类型叫做ADHD-C型（ADHD-combined），也就是混合型ADHD。它既有注意力障碍的表现，又有多动的表现。

▲中国6～16岁在校学生ADHD及其三种亚型患病率的年龄变化趋势图/数据来源：《Prevalence and comorbidity of attention deficit hyperactivity disorder in Chinese school-attending students aged 6–16》

然而现有的医学条件下，ADHD几乎无法被根除，不过大部分症状都会随着年纪的增长而明显减弱。

有研究对小时候就确诊ADHD的小朋友进行长达20年的随访，研究发现，小朋友可能刚开始ADHD表现很明显，注意力也很不好，但是到了青春期，他们的冲动行为已经有了一些降低的趋势。到了成年期，很多之前有混合型ADHD的小朋友可能就只有注意力障碍了。甚至一些小朋友会出现临床上所说的“自愈”。

数据显示，只有大概9%的小时候就确诊ADHD的人，在长大后能够完全没有ADHD的困扰。

▲中国ADHD患者不同年纪组患病率趋势/数据来源：《Trends in disease burden of ADHD in China from 1990 to 2019 based on GBD analysis》

除此之外，过去ADHD一直被认为是“男孩病”。从数据可以看出，男性的发病率确实远远高于女性。